"不,孩子,你不应该懂得这么多。"我还是这样对她说。 严格来说也不是朋友

时间:2019-09-29 06:08来源:豉汁鱼云网 作者:琼楼恨

  香姑姑不是姑爹姑妈的亲戚,不,孩子,严格来说也不是朋友,不,孩子,她也并不是管家,因为另有一个男的副官相当于管家,她又不是家庭教师,因为她并不教表姐表哥他们什么,当然她更非女仆,但她又长住在那里,在二楼上有她专门的房间,她享有许多与主人类似的特权,那么她是谁呢?在那宅子中她算怎样身份的一个人呢?

然而当瑶表妹把这梦一般的遭遇告诉我时——其时七舅舅已然去世——我不用她帮着分析,你不应该懂便立即悟出,你不应该懂那照片中的老一点的男士,便是我的爷爷,而那年轻许多的妇女,便是与爷爷相爱并同居的湖南农运中的女赤卫队长。传说曾是位左右手都能开枪的双枪将,而那依在她膝前的男孩,便是我的一位叔叔!瑶表妹所见到的那位摆小摊子的娘娘,不消说便是我的一位婶娘!然而二哥却给父亲带去了那样一个可怕的信息!得这么多我他不相信、得这么多我不承认,并且不愿想像他的档案上有那样一种不仅令他自己,而且也令子女羞耻的印迹,他断定那是大哥因为久久不能入党,而造出的一个谣言,由此他对大哥恨之入骨,并且再不给大哥大嫂复信,凡去信都一律由母亲来写……

  

然而妈妈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沉着、还是这样对坚毅、冷静、顽强,同癌魔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她说然而那一时期却相当地短促。然而七舅舅何以在那个历史性的夜晚,不,孩子,断然退出了洪流,不,孩子,去延续他那一变而为平庸猥琐的生命?如今与我平辈的亲族中对他的这一巨变各持己见,有的判定他是被白色恐怖吓破了胆,有的估计他是被事态的混乱懵昏了头,有的怀疑他当初的亢奋激进里就埋伏着投机与权变。然而是瑶表妹的分析最有特点,她说那肯定是七舅舅终于清醒冷静地发现,他是误选了自己所应扮演的角色,他如果继续扮演下去,不仅自己吃力而痛苦,对群体和社会也都将造成损失。所以他急流勇退,及时地改扮他所适宜的角色,结果他改扮得非常成功。半个多世纪来从口腔中得他益处的人数以万计,所以,她认为七舅舅后三分之二还多的生命比他前三分之一还少的那部分生命更有价值。她断然斥退了我那“平庸猥琐”的考语,她说:“历史需要始终勇猛前行的革命家,历史也需要兢兢业业医术精良的牙科医师;历史常常强迫一个人扮演并不适合的角色,能够及时发现自己不适合,并及时改扮更合适的角色,这也是一种大智大勇,这恰恰并不是平庸,更不猥琐。”

  

你不应该懂然而却都比不上他。然而暑期将尽时达野哥突然去了河北,得这么多我去了阿姐那所农业专科学校。他事先没有通知阿姐,到得很突然。

  

然而我很快也就改变了想法,还是这样对我注意到那简易公路一旁每隔百米左右便有一座新砌出的小碑座,还是这样对尽管用砖材不多而以土坯堆砌为主,但碑顶上还是做成宫殿式华盖,中心刷上白粉,而以红颜料书写着“最高指示”,这就提醒着我历史的脚步并没有绕过这穷乡僻壤。这毕竟是1923年便有了第一个党支部的地方。

然而细究发生在北京的这近500年历史,她说这些护城河何尝发挥过它们那护城的功能,她说更令人思之悚然的是,几乎就从来没有在这些护城河、特别是紫禁城周遭的这一圈筒子河边发生过任何那类电影、电视片中展现过的战斗……他记得,不,孩子,阿姐这句话一出来,不,孩子,他心中便似有一道清纯的溪流潺潺淌过,不由得又回想起许多年前阿姐同达野哥在他家那间屋子里倚在五斗橱旁对视的一幕……

他记得,你不应该懂刚回到北京,你不应该懂在南郊的肉联厂里,阿姐一家暂时住在一间不足15平方米的平房里,运回来的许多家具箱笼都仍然用棕绳草绳捆扎着,阿姐、勇哥和刚过10岁的飒飒合睡一张临时借来的大木床,大木床一侧刚好可以竖放一个长条柜,已经14岁的嘹嘹晚上便到那上面睡觉。余下的空间因为毕竟要居家过日子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屋子外头有个临时搭就的小厨房。因为是肉联厂,又在郊外,所以蚊蝇格外多。他记得他头一回去看望落下脚的阿姐一家时,被那屋里屋外成团舞动的苍蝇吓了一跳,阿姐每在屋外炒好一盘菜,端到屋里的小桌上,勇哥都要立即盖上一张报纸,就那样揭开报纸吃饭时,菜里还是免不了要落着几个被热油烫死的苍蝇。他面对那个情境觉得难以下咽,但阿姐一家却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管怎么说他们吃的是北京饭了!他记得,得这么多我后来二哥分析过,得这么多我勇哥他们文工团里,女演员们一般不是嫁给本团或兄弟文工团的男演员,就是去当首长的夫人,很少有嫁到部队之外特别是嫁给平头百姓的,男演员们则不然,倘若娶不到本团或兄弟文工团的女演员女美工女剧务或其他方面的女子,那就很难再在文艺界的圈子里缔结良缘,多半是由亲友介绍娶一位部队外的社会上的一般女子,学历和职业大多不太高,有小学教师、银行出纳、商场售货员、工厂女工乃至于农村来的不工作的家庭妇女,等等,娶到有大专文凭和在国家机关工作的干部妻子已属不易了,娶到有研究生文凭俨然在科研机构工作并且相貌又不错第一胎又马上生下一个胖大小子的如阿姐者,则勇哥他们那个文工团中勇哥是一个孤例,人们背后都说他虽然耽误到三十多岁才终于成家,那可真是“后来者居上”,是令全团上下艳羡。他细加回忆,勇哥对阿姐确实是奉为掌上明珠,而团里的许多演员,包括总是在歌剧中演一号角色的社会上名气不小的女高音某某某,据说因有首长宠爱观众崇拜是傲焰万丈百人不理的,却对阿姐刮目相看,极愿结交,他就曾在一次去阿姐处时遇上了那位剧装头像登在杂志封面上的大演员,大演员手里捧着一杯自己屋里沏好带来的茶,站在阿姐屋子当中,面对着倚在床上枕头垛埋头编织小孩毛裤的阿姐,左一声“盈波”,右一声“盈波”讨好似的跟阿姐聊着,而阿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对阿姐竟始终并不向那大演员让座极感惊异,而当阿姐似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到大演员新上的一出歌剧中的一个唱段“听起来挺有味”时,那大演员竟心甘情愿地喝一口茶清清嗓子,唱了整整两句以取悦于阿姐,那如同正式登台演唱的共鸣音把屋子里每一样有空穴的东西都震得嗡嗡作响,其情景更令他惊异莫名;而阿姐却依旧只是倚在枕头垛上织她的毛活,虽说面有微笑,头并不抬起眼光更不投向演唱者……

他记得,还是这样对后来父亲带队,还是这样对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月洞门,走出宿舍大院,走过胡同中段,穿过摊档密密匝匝的隆福寺,来到隆福寺街上蟾宫电影院旁边的一家照相馆,父母坐在当中,大哥站在他们背后正中,然后再由摄影师指挥,大家乱哄哄地你谦我让嬉笑推搡,终于坐定或站定,由摄影师在“笑!笑!!笑!!!”的动员中按下快门,拍下了一张超级全家福的20英寸大照片,后来据小哥对他说,父亲除了自家留下数张外,还为所有在场和不在场的亲友各家都印赠了一张,那费用几乎相当于父亲一个月的全部工资。他记得,她说鞠琴约他们去看部队文工团的新演出——鞠琴和常延茂也没回到部队文工团,她说而是到了一个地方的文工团,鞠琴参与组建合唱队,常延茂作行政工作,但鞠琴同原文工团联系很密切,所以手里常有大把原文工团演出的入场券——演出的地点不是别处,仍是那北京展览馆剧场,而演出的节目也并非什么新的创作,仍是那萧华的《长征组歌》。他注意到,在观看演出的过程中,连平日最不把内心活动反映到脸上的常延茂,以及似乎泪腺里从无泪水的勇哥,脸上竟然也明白地写出了沧桑之叹,眼眶里竟然也亮起了晶莹之物,阿姐也在唏嘘,最能以乐乐呵呵化解一切的鞠琴也眯着眼睛陷入了必定是沉重的思绪……是呀,将近10年的下放,始于斯,终于斯,绕了一圈,还是这个“组歌”,人生怎么如此奇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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