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和他们接近,又怕和他们接近。我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过多地暴露自己,怕对他们发生消极的影响。为人师表,谈何容易啊!"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渗了出来。 我常常想和为人师表

时间:2019-09-29 11:58来源:豉汁鱼云网 作者:管道消声

  却毕竟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科学的探求是威严的判断是崇高的理念是多少仁人志士热情和智慧的结晶,我常常想和为人师表,而并不是任人捏揉任人搅和任人随便操的一团烂泥。却原来科学社会主义学说并不是信口开河连懵带唬走江湖叫卖的野药。而一声“二月里来——好春光”也唤醒了多少沉睡麻木的善良的心,我常常想和为人师表,一声“正月里闹元宵”也引发了多少热泪。却原来陈毅,贺龙……的英名,都不可能永远任人蹂躏,中国革命史中共党史都不可能永远任人涂抹。不是隔世报,不是现世报,而是立时报,立刻报,谁也跑不掉。这个痛快呀,原来愈苦愈糟如今就愈痛快。却原来周恩来总理是那样令人民痛惜,同情,怀念,成就了那么多诗篇,引发了我中国多少人的热泪。却原来伟大如毛主席也不可能永远遮人耳目,不可能永远倒行逆施,不可能永远垄断真理,这里有一种比人比领袖比导师比统帅比舵手比权力比天才比原子弹飞机大炮更伟大更强有力的东西。

多么好的游行!他们接近,谈何容易啊她的眼角渗多么好的反击右倾翻案风!多么好的人民群众!经过“文革”的洗礼,生活真是愈来愈可爱了。钱文始终弄不清楚,又怕和他们意在他们面一颗泪珠他参加那次声讨右倾翻案风的游行到底意味着什么。无所谓?是的,又怕和他们意在他们面一颗泪珠那个年月他可以参加随便什么游行,表随便一个什么态,喊随便什么口号。他没有自己的选择除非他已经活腻歪了。也许今天喊某某某万岁,明天喊同一个某某某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应该被彻底批判,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不获全胜绝不收兵;再过些日子,只要有命令有精神,马上反过来仍然可以喊某某某是好同志,是无产阶级革命派,是真金不怕火炼是坚决拥护直到誓死保卫——所以说,“多么好的人民!”没法不好!那么说那么多人民,大家都在唱一台什么戏呢?那么多人,有几个是真心批邓的呢?不真心,为什么又是批判又是游行又是表态又叫喊提高了认识了呢?怎么假得居然搞得像真的一样,真的搞得跟假的一样了呢?我们究竟是创造历史的人民,还是任凭放牧的羊群呢?

  

问题是,接近我不愿参加完了这次游行,接近我不愿他的心情变得好一些了,就是说轻松一些了。邓小平既然已经邓纳吉了,就不要为他掉泪了吧。不论是诚恳沉重的老蒋,舌头翻滚的小刘,如睡如醒的老夫子,信口开河的画家,大家都无例外地参加了游行,神态也都差不多——庄重中透着轻松,疲劳中透着良民的稳健与平静。岂止他们?大学校长,科学院院士,马列主义教授,一级比一级高的有经验有威望的领导,谁没参加过这样的表态和游行?刘少奇在“文革”开始时候也跟着喊“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而人们衷心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也跟着宣读或负责宣读“把叛徒、内奸、工贼某某某开除出党”,谁能例外,谁能沉默,谁能无祸,谁能免过?“文革”的一大后果是言语的极度扩展、前过多地暴加强、前过多地暴极度灵活与最终失灵,就像一个气球吹得山大,便砰的一声破裂了——连最都要改成最最最最,而打倒与万岁的界线,真与伪的界线,赞成与反对的界线,革命与反动的界线,功勋与罪恶的界线,热爱与痛恨的界线,放屁与讲话的界线,划清界线与划不清界线的界线全都变得稀里糊涂,无可无不可,说有就有,说没就没,一小时前有就是有,十分钟后没了就是没了。“文革”是一次全民的语言实验。“文革”中张敏锐同志要“亮相”,便发表《我的严正声明》一张大字报,其中提到坚决支持某派革命造反组织一月夺权。过了九天,说是实行军事管制了,军区不赞成夺权的那一派。于是他发表:《关于〈我的严正声明〉的严正声明》,改为支持另一派。又过了半个月,形势又变了,说是中央文革小组说了什么什么了,于是又出现了张主任的“关于关于我的严正声明的严正声明的严正声明”,他又改变了态度了。这是对于语法和修辞规则的挑战,是用严正消灭严正,是无论如何令人难以置信的啊。钱文已经不止一次听各级各类当权派说自己的罪恶是滔天的,露自己,怕了出他听到过不止一个当权派用这样的不可思议的语言修饰自己,露自己,怕了出这样说话和旧社会称在下、鄙人、小可并无区别,更与口称“臣罪该万死”如出一辙。破完了“四旧”,一切都更旧了。经过反右,再经过“文革”,中国人已经随时可以承认自己是混蛋是罪犯是杀人放火者是(披着羊皮的)豺狼是(画着美女的面孔的)白骨精或者(钻到人们的灵魂里的)蛀虫了。既然自己承认自己是罪该万死都无所谓,那么跟随着大伙说别人是这是那该枪毙该千刀万剐该批判不更是口到舌来,舒适愉快,轻飘润滑,温柔潇洒,易如反掌,其乐陶陶么?随着语言的还有表情直至举动行为,小刘的舌头的翻滚与嘴唇的一凸一凹一撅一撇,用来表示对老蒋的阶级仇恨或用来表示对老蒋的忠顺虔诚,用来咬人还是用来亲吻;其中又有多大区别!

  

同理,对他们发生游行与买韭菜也并无二致。又游行又趁机买头一茬春韭菜,对他们发生当然使钱文如释重负。兴奋的火花转瞬间熄灭了。他的表现和大家一样,与任何人没有区别,他的见解也很正常,他是在毛主席领导下走过来的,他无法想像别的领导别的走法,他不理解毛主席的一些想法和做法,但是他无法想像离开毛主席的指引中国会是什么样,他自己会是什么样?天安门前发生的事情使他激动困惑乃至于痛苦,但是不这样处理又能怎么样处理呢?不是这样的结果又能是什么样的结果呢?“欲哭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扬眉剑出鞘……”他们热血沸腾,他们乌合之众,他们义愤填膺,他们起哄闹事,他们哭哭叫叫,他们痞子运动,像他们这样的人和闹事的办法共产党见得多了,共产党是群众运动的专家,群众斗争是共产党的拿手好戏,共产党靠的是群众运动起家,群众造反起家!可以说没有这样的国情就没有几千年和二百年来的历史!他们想以人多势众吓唬共产党,他们算找错了对象!他们算碰上了克星!那些闹事的人能够给中国带来什么呢?他们能够解决中国面临的哪怕是最微小的问题么?他们掀起的几个浪头能够和共产党发动的人民革命相比?他们能管得住军队、农民、边疆、内地、城市、干部、工人、学生、小偷、乞丐、土匪、妓女、流浪汉,他们防得住苏修、美帝、印度、国民党、一贯道、圣母军、八大金刚和十三妹么?活该!消极的影响政治是无情的,消极的影响政治不是诗,政治不浪漫,政治一点也不亲爱温柔,政治让女性走开,让娘娘腔的阳萎小男人走开,让除了读死书放空炮扭捏做态耗子舔猫屁作(阴平)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啥也不懂的白作废物自以为人五人六的知识分子走开,政治是金刚力士的政治(这个词钱文是跟陈伯达学来的,陈在一本小册子里,称赞法国大革命中罗伯斯庇尔的杀人如麻,说他是“把真正的金刚力士请上了历史舞台”),斗争是胳膊腕的斗争,正义是胜利者的正义,思想是统制者的思想,人民是山呼万岁指到哪里打到哪里的人民!革命的基本问题是政权问题。还不明白?没有一个政党像共产党说话这样坦率和一语中的。季米特洛夫接受德国法庭的审讯时候说得透:“在未来的战斗里,不做铁锤便做铁砧!”

  

然而江青呢?她得罪了老干部,我常常想和为人师表,她得罪了解放军,我常常想和为人师表,她神神经经,女流之辈,信口开河,比钱文还幼稚,看哪,她竟然听临时工造反团的控诉感动得落了泪,她以为是真的呢,她的水平绝对不比天安门广场上烧汽车的暴徒高,她把党把国家把社会搅得一团糟,她凭什么,就凭一个特殊身分,那么,主席百年之后,她的下场能够比古代的任何恃宠伤众的弄臣好么?哼,有好戏看!

邓小平呢?所有的报纸,他们接近,谈何容易啊她的眼角渗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他们接近,谈何容易啊她的眼角渗全是骂邓小平的,把邓小平比做匈牙利的纳吉,说他是邓纳吉。纳吉是什么人?他是被骗回来枪毙了的呀。他们要枪毙邓小平吗?惟一的一点希望,人们曾经寄托在邓小平的直言与他对中国人的责任心上,现在完了。邓小平在这种环境竟然敢说真话,这令钱文感动得热泪盈眶。其实邓小平会明白,他急不得,他应该从长计议,他是在进行一场什么样的稀奇古怪和险恶万分的腹背受敌的斗争啊。那么,又怕和他们意在他们面一颗泪珠这十来年,又怕和他们意在他们面一颗泪珠钱文被社会生活排斥在外,被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排斥在外,这究竟是一种大悲哀还是一种大解脱呢?是命运的恩典还是惩罚?是一片空白一个黑洞还是一种机缘一个奇遇呢?也许我们还可以设问,世界上究竟是要做这个那个,自以为能够做这个那个,而又被认为是相反的不但做不成这个那个而且做的事情恰恰相反的有为之士即人五人六多,还是并没有一定要做这个那个,也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做成这个那个,他们只是悄悄地活着罢了的百姓凡人多呢?圣人不死,大乱不止,老子几千年前就告诉我们了。让我们再问一句,世界上那么多伟人、救世主、教主、活佛、英雄、豪杰,那么多秦始皇刘邦项羽拿破仑希特勒,他们究竟是为平民百姓带来的太平快乐温饱富足多,还是战争屠杀混乱恐怖多呢?东周列国,楚汉交兵、三国演义,两次世界大战,可谓英雄辈出……世界上究竟是伟人多的国家人民幸福还是伟人少的国家人民幸福?风流人物的业绩背后连带着多少普通人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究竟是伟人主政的国家人民日子好过还是普通人主政的国家人民日子好一些?如果老百姓对伟人的态度多一点保留,如果伟人也去搓一搓麻将,养养鸡,酿酿酸奶,逗逗猫,如果伟人的自我感觉降低那么一点点,老百姓是受到的损失更多还是获得的益处更多呢?世上有不杀人不压倒对手不要求普通人为他或她认为正义的事业付出代价的伟人么?世上真的有把普通人看得和自己一样重要一样有价值的伟人么?敬爱的刘少奇同志对掏粪工时传祥说:“我是国家主席,你是掏粪工,这只是社会分工的不同……”他说得多么真诚,多么理想!钱文丝毫不怀疑少奇同志讲这个话的美好情操和良苦用心。共产党不是说要消灭体脑、城乡、工农之间的三大差别吗?共产党的领导不叫总裁而叫书记(原文即秘书),不也是志在废除官员只保留秘书吗?现在,“文革”开始了,所有的头头不叫书记又叫勤务员了,如果今后中国的所有领导都叫勤务员了,那么,今后勤务员就成了最神气最权威最受人尊敬最受人羡慕的官气十足的称呼了。后来,刘少奇又被说成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分工呢?这一切都是来自一些多么伟大的理念呀!多么可惜,多么遗憾,伟人的伟大与平凡的现实之间总是留着那么大的距离,请问,如果伟人与现实不存在距离,伟人还能显得那么伟吗?

反正不论过去与今后钱文对于“文化大革命”的谴责有多么强烈,接近我不愿也不论当时钱文想起国事来是怎样地忧心如焚,接近我不愿在“文革”中的一大段他确实过上了奇妙的珍贵的难得的也许是对他的后半生意义重大的不平常只因为太平常的日子!此前此后,钱文接触过多少人五人六呀,其中有真诚的与忘我的革命家。他们从小生活在革命队伍里,他们对革命无比忠诚,他们的一言一动一思一念都高度地革命化了,然而,他们并不是总是成功的,例如胡耀邦同志,他其实是多么需要一点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普通人的视角和智慧呀。还比如毛主席,如果他多一点庸常的心态,多一点对于平凡的世界的俯就而少一点天马行空的大手笔,对于他本人,对于中国人,该是多么大的福气!还有风光呢,前过多地暴不是这一段日子,前过多地暴他钱文怎么可能享受这样的土地,这样的风景!沙漠里的绿洲,农家栽种的果园,蜀葵、波斯菊和玫瑰,这里的农民说,花朵乃是来自天堂。没有比在葡萄架或者南瓜架下面小坐,听着羊儿咩咩,看着燕子双双飞翔,喝着奶茶更惬意的了。田间是烈日、尘土、大树与浓荫。雨后的大片苜蓿地,绿而蓝,蓝而紫,芳香如新收获的番薯。水渠,牛拉的高轮车,代步小毛驴,冬天大块大块地降落的雪。特别是那阳光灿烂的家乡河,河水奔流,汹涌澎湃,昼夜冲刷着黄土河岸,时而土壁砰然坍塌,沙洲上有野鸭栖息,河边草地上有放牧的牛羊,对岸的篝火缓缓升起,远处的浮桥依稀可辨,顺流想象,那端就是国界。这是多么奇妙的地方!不犯“错误”,怎么可能驾临到这一方宝地!放逐方知天地阔,挥锄更感边疆亲!

他珍惜养鸡养猫酿奶执炊的经验,露自己,怕了出他珍惜远地的风光,露自己,怕了出他也珍惜一醉方休的记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的诗写得多好。劣质酒,呛人的莫合烟,羊肉菜的既膻且鲜与煮得很烂的土豆与洋葱的甘甜浓拙的气味,还有各族同胞特别是体力劳动者的各有特点的汗气人气,混合在一起,使你知道——使你嗅到真正的人间,民间。这样的民间,恰恰是那些整天民间长民间短的知识分子们根本摸不着门儿的。人们按照一定的礼仪劝酒敬酒,一个劣质酒杯依次传递。而且这里的特点是边饮边唱。钱文不能断定饮酒对于声带是否有不良作用,反正饮酒对于唱歌的情绪作用极佳。也许这里的人民,是用情唱歌而不是用声带唱歌的吧。你到了这里才发现,为艺术而艺术是完全行得通的,因为你可以随便唱而没有人会注意你在唱什么。你可以唱爱情歌曲,你可以唱革命现代京剧的样板戏唱段,你可以唱英文或者法文或者日文歌,你可以唱少数民族语言的歌曲,你可以唱救亡、起义、战斗、送别、调情、狎妓、颓废、宗教、悼亡任何一种或几种歌曲。无论什么类型的歌曲,在酒后也就丧失了它们原有的区别。你在这里唱什么都会一样地痛苦,一样地从内心深处向外倾吐,向外发散向外宣泄。无论唱什么都一样地绝望一样地兴奋一样地多情而又豪壮,沉闷而又千回百曲。这里的民歌旋律是滚动性的,每一乐段似乎都来自前一乐段,重复前一乐段又添加了变化了一点唱法。这样的歌你觉得特别容易学但是就是学不会学不准。这样的歌唱起来就没有完。这样的歌就像人生,不断重复不断变化,变来变去还是那个又苦又甜的调子。这样地唱起歌来你觉得伟大如毛泽东彻底如“文化大革命”也无法将文艺搞得整齐划一,你拿艺术当武器,当教科书;我拿艺术下酒,我拿艺术销愁,在“文革”中照下照销不误。而酒是通向艺术的天梯,酒是歌曲的火种,酒使你回忆起应该回忆的,使你遗忘掉应该遗忘的,并且兴奋起应该兴奋的。喝了酒以后你成了艺术家,你得到了那么多平日得不到的刻骨铭心的体验。你喝了酒以后成了感情丰富的,善良的,充实的与富有想象力的好人,你品尝到了爱恨悲欢怨怒也体验到了爆炸和疯狂,你感觉到了无奈却也感觉到了毕竟没有白活一趟的满足。你还可以乘酒兴说一些废话、大话、空话、傻话,当然也许会说一些巧话、智慧的话和带血的通神的恶毒的飓风一样地扫荡或者像闪电一样发光的话。你可以发牢骚,你可以借机攻击你不喜欢的人,你也可以借机阿谀奉承,讨好与你共处酒乡的某一位人士。你还可以乘酒讲一点黄色笑话,发泄一下你的贮藏太多的力比多。钱文把《东坡志林》上那些荤故事改头换面,用当地少数民族语言全部讲给农民们了。喝着的时候,对他们发生钱文爱听当地少数民族农民唱俄罗斯民间歌曲,对他们发生因为这边曾经住过大量白俄,接下来俄罗斯族也没有走净,许多农民会唱俄罗斯民歌。这种歌曲令钱文想起中苏友好的五十年代,想起自己喜爱的那些塑造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感情的歌儿,但本地农民唱的是另外的更民间的曲目,唱法自然也与“红旗歌舞团”或者“庇雅特尼斯基民歌合唱团”的唱法不同,它更质朴也更混合,把俄罗斯与本地少数民族的唱法掺和在一起。如遇故人,似曾相识,唤起回忆,面目全非,熟悉却又陌生,亲近反而遥远。钱文只觉得没有想到,他的五十年代之梦竟在这里找到了呼应。友谊牢不可破也好,苏修亡我之心不死也好,往事不再重复,却毕竟没有消失,你中有我我不知道,我中有你令人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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